在这个不缺汽车会议的当下，如何衡量一个平台的含金量和稀缺性？

“我认为，一个平台的价值，不止在于有多少人参与、有多大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始终关注产业发展的关键变化，提出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汇聚不同领域的思想和智慧，为行业带来新的认识和启发。”

乌镇枕水，夜话汽车。11月5日，在由桐乡市人民政府、寰球汽车集团共同主办的第七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咖荟·汽车夜话”上，寰球汽车集团董事长兼CEO吴迎秋给出了上述答案。事实上，正如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付炳锋在致辞时所言，来自不同领域、不同企业的与会嘉宾，立足不同的位置、放眼不同的视角、感受不同的压力，提出各自不同的思考。“君子和而不同，观点不一定完全一致，但必将带来一场思想的盛宴，给行业提供新的思考。”

本届论坛以“剧变前夜——新汽车 新工业”为主题，来自政府部门、行业协会、汽车企业、科技公司及产业生态伙伴的代表，通过直面行业当下紧迫而不可回避的十个问题，频频碰撞出智慧火花，为行业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解决思路与方案。

存量博弈下，以“共赢”破题

自2020年创办以来，“乌镇咖荟·汽车夜话”始终以赋能“新汽车”为使命，持续关注产业创新与变革。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国汽车产业也站在了一个历史发展的关键节点。当增量扩张退潮、价格战与库存压力交织，这场汽车夜话的第一篇章，试图回答的问题是：“谁能赢得下一个时代？”

在吴迎秋看来，今天的汽车产业正站在“剧变前夜”。全球汽车产业正在经历一场格局重塑，改变的不只是产业座次，更是未来汽车工业由谁定义。而中国汽车已经从追赶者成长为全球汽车产业变革的重要推动力量，在电动化、智能化和产业链创新等方面，更将深刻影响全球汽车产业的竞争格局和未来发展方向。另一方面，随着人工智能、机器人、能源、通信等技术不断进入汽车，汽车产业的边界正在被打破，背后则是新工业形态的形成。“今天，中国汽车正在成为全球汽车创新的重要力量。但中国汽车走向世界，不能只看出口规模和市场覆盖，更重要的是能否真正融入全球产业体系。”吴迎秋强调，我们不仅要把产品和技术带出去，还要把中国在制造、供应链和创新方面形成的能力转化为对全球汽车工业的增量贡献，为世界汽车工业提供新的思路和解决方案，这也是中国汽车在全球产业变革中应该承担的新角色。

判断已经摆出，问题随之而来：剧变前夜，中国汽车靠什么作答？来自行业机构、汽车企业的专家与领导在产业边界、竞合关系与全球角色上给出了各自的回答。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付炳锋在致辞时强调了“边界”。他认为，物理边界指向全球化，中国汽车必须按国际化产业的规律配置资源、布局市场；而生态边界则要求车企在坚守汽车百年规律的同时创新，不能把过去的成功经验简单延长。在随后举行的巅峰对话中，他进一步阐释道，剧变时代，企业既要灵活运用规律，也要在走到全球前列后自己创新。但创新不等于“零和”，生态越复杂，越要在共赢思维下“牵手”，根据各自实力决定合作深度与广度。他特别提醒，整车企业背负着消费者、员工、投资人和社会的多重责任，必须算大账、算长账，要用正确的价值观选择技术路线和商业路径，在开放合作中守住责任底线。

面对时代之问，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李书福和蔚来创始人、董事长、CEO李斌给出的答案可谓异曲同工。在巅峰对话中，笑称自己几乎已不再是“汽车人”的李书福表示，汽车行业一定要相互合作，相互支持，又相互竞争。中国汽车工业今天的繁荣并不意味着明天能够始终保持繁荣。面对复杂多变的全球市场环境，中国汽车企业更需要坚持相互合作、相互尊重、相互照顾、相互支持、相互认可。尤其是在重大共性基础设施、关键共性技术等基础性领域，各方应深化协同合作，夯实产业共同发展的根基，为汽车行业的长期繁荣创造条件。“中国汽车在过去20多年的时间里一直处于增量时代，谁跑得快，谁就能够抢得更多的市场机会，不同企业间更多是竞争关系。”李斌直言不讳地指出，但现在已经进入了存量竞争时代，企业发展需要考虑新的发展范式，各方合作的必要性和商业合理性已经显著提升。

长安汽车总裁叶沛在演讲中分享的应对之道是“重新定义”。“在‘剧变前夜’，我们认为面临的挑战共有四个，分别是：如何平衡规模性、经济性与产品形态多元的关系；如何高效提供差异化产品体验，满足多元化诉求；如何应对全产业链合规出海，实现最具竞争力布局的新挑战；如何在业务快速扩张的形势下实现高效的全球运营治理。”叶沛指出，首先，通过平台成组、多元动力、阶梯智能来重构产品平台的开发方式；其次，以软硬解耦，软件定义，场景定制和差异化体验实现产品核心竞争力的重构；再次，重构全球产业链的生态布局；最后，重构全球AI运营管理体系。

广汽集团总经理閤先庆在解读了何为“新汽车”之后，给出了广汽的选择——坚守初心，开放共生。“未来三到五年，是产业分层定型的关键期。把演变推到极致就能看清：规模不再是壁垒——真正的壁垒是在生态中占据别人绕不开的位置。未来的车企，本质是‘科技创新+数据+品牌+用户关系’的运营公司，谁占据关键生态位，谁就掌握下一个时代的主导权。”閤先庆强调，广汽造车的初心是以用户为中心，守住安全品质底线，绝不辜负消费者的信赖。与此同时，广汽认为，必须抱团合作、协同创新，实现整体效益的最大化。广汽正加速全球化布局，在投资与金融、能源、服务各层主动落子，围绕数据、品牌、用户构建能力，从“卖车”到经营“车的一生”。

关于穿越剧变周期，零跑科技创始人、董事长兼CEO朱江明给出的回答朴素却有力：“品质做扎实，技术早储备。”他预测，随着电动化、智能化的发展，未来汽车产品形态的变化将塑造“新汽车、新产业”。届时，汽车将沿着两个方向发展：一是随着真正的L3、L4级自动驾驶落地，Robotaxi将推动汽车成为共享出行工具，这已得到行业广泛认同；二是汽车仍将服务于家庭，成为家庭拥有的移动空间。在这一移动空间中，人们可以休息、住宿，也可以满足家庭出游等需求。

不同的回答，各有侧重，但底层逻辑却基本趋同。短期压力之下，真正决定能否穿越剧变的，是能否把重构能力变成组织能力，把合作关系变成生态位置，把品质与技术变成长期复利。谁能在一轮轮产业分层中既找准自己的生态位，又守住安全、品质与用户价值的底线，谁就更有可能拿到下一个时代的入场券。

AI重构时，求合力突围

AI正在从“功能上车”走向“底座重构”。当大模型、算力芯片、世界模型和智能驾驶进入汽车研发、制造与运营全流程，汽车不再只是被技术赋能的交通工具，而成为连接交通、能源与通信的智能节点。竞争也因此从单项功能比拼，转向技术底座、数据闭环、工程体系与生态协同能力的全面较量。

乌镇荟理事长、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汽中心）党委委员、副总经理周华指出，今天的汽车产业，已经很难依靠一家企业完成所有技术创新。从充电网络互联互通、换电标准协同，到汽车企业与科技企业联合研发，再到跨行业的数据、算力和标准体系建设，产业合作正在从企业之间的单点合作，走向更加开放的生态协同。基于此，他以三个问题翻开了这场会议的第二篇章：当AI重新定义汽车、跨界融合重塑产品定义权、创新边界从企业延伸到生态，下一代汽车的创新空间与产业合力将由谁、以何种方式打开？

颇有意思的是，在巅峰对话中来自产业链不同位置的三位嘉宾，都显得格外“谦虚”。 奇瑞汽车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尹同跃并不太认同完全的全栈自研，“这不太现实。”他表示，中国汽车产业还是应当“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智能网联技术、芯片就应当交给地平线这一类企业，而汽车的测试验证工作就应当由中汽中心等机构完成。“我们现在甲方正在取得乙方的地位，所以不得不拥抱AI、拥抱余凯。”他的这句调侃，彰显出国内汽车整零关系正从供需配套走向协同合作的新趋势。但他认为，剧变中仍有不变，整车企业离客户更近，因此对车规级标准，或安全、安心地用车，感受与产业链上的其他企业不太一样。“不变的是客户价值，不变的是客户的心智，不变的是真正客户的安全。”他如是说道。

地平线创始人兼CEO余凯在对话中同样把姿态放低，自嘲道：“企业经营的宗旨是赢吗？我觉得是活着。活在牌桌上，活得健康、活得长，某种意义上就赢了。”他强调，地平线在技术上追求领先，生态上开放共赢，地平线今年出货超500万套，其中95%通过合作伙伴交付。全球化发展同样如此。他表示，全球化的核心是交朋友。地平线携手国际Tier1企业电装推进与丰田合作；与大众今年合作推出7款车型，并通过合资公司酷睿程赋能全球车型；通过Tier1合作伙伴服务吉利、奇瑞的出海车型。近期，地平线通过合作伙伴拿下铃木的印度市场业务。

达成合力突围共识的同时，来自智能网联汽车技术前沿的三位行业大咖，围绕智能网联汽车的技术演进、工程落地和生态协同等话题分享真知灼见，为“合力”二字写下了更具体的注脚。

在业界已经达成“智能化是汽车产业竞争下半场”共识的当下，千里智驾CEO陈奇从行业第一线的经验和实践出发，提出智能网联汽车的竞争正在进入下半场的判断。“靠小模型修修补补的窗口正在被关闭，智能网联汽车技术要继续突破，必须攻克两个核心问题。”他认为，第一是认知泛化，例如行车过程中遇到动物、石柱、积水这类长尾目标时，如果没有通识理解，安全底线就守不住；第二是因果推理。智能网联汽车遇到突发路况无法提前预判风险，就无法做出合理决策。他指出，数据和认知驱动的大模型将会是下一代智能网联汽车主流的技术范式，背后的大趋势是通用大模型正进入物理世界。

博世智能驾控中国区总裁吴永桥直言，2027年中国车市将遭受来自利润收紧和成本上升的双重积压，智能时代下供应链想要实现破局，路径有两条。其一，聚焦用户价值，优化配置策略。具体做法是围绕真实场景做减法，例如智能化方案降容、去冗余配置，把每一分成本都花在用户可感知的价值上，实现“降本不降质”；其二，技术降本，构建供应链韧性，通过推动多点供应和跨域融合方案集成化设计，来对冲涨价，以战略锁单应对短缺。他提出了一个与不少同行相悖的观点：应当让AI座舱聚焦“驾驶价值”而非“生活延伸”。他认为，汽车很难成为“第三空间”，车机和手机将会保持各自聚焦的用户价值。因此，AI座舱应基于汽车场景的价值重构，极致打磨导航、车控等核心场景。

Momenta副总裁顾功尧认为，产品“定义权”的核心在于终端用户体验与用户价值，这是整车企业最核心的竞争力与能力所在。对于智驾公司而言，要踏踏实实做好智驾产品、提升用户体验，并在此基础上，与整车企业进一步开展智驾相关的产品定义与用户价值共创。要实现L4级自动驾驶的规模化落地，智驾公司还需要在两个方向持续发力：一是安全性，二是泛化能力。

在第一场乌镇荟圆桌沙龙环节，来自汽车产业链上下游的企业负责人，探讨了在行业不同环节更具体的合作与分工定位。奇瑞汽车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全球技术创新中心联席院长邬学斌提出，主机厂必须把定义权、技术判断力和数据应用能力握在手中，尤其要从硬件配置定义转向场景定义；科大讯飞股份有限公司总裁吴晓如补充，汽车厂商应主导产品定义，同时建立场景评价标准，并在合规、脱敏和隐私保护前提下推进数据协作；东软集团高级副总裁兼东软智行CEO简国栋判断，靠堆算力“大力出奇迹”的时代将落幕，L4会到来并可能引发社会交通体系变革；轻舟智航联合创始人、总裁侯聪认为，大模型进入智驾主要补强“慢思考”，智驾企业仍要守住系统1（即快思考）的优势并积极拥抱系统2（即慢思考）；斑马智能首席技术官司罗观察到，基础模型和多模态能力正推动座舱架构从小模型、模块化、流水线转向大模型主导，智驾也在用大模型应对长尾、泛化和标注仿真；圣润纳米创始人、董事长金承黎则建议产业链在验证、标准和协同开发三个维度加强与车企协作，把材料等底层创新转化为下一代汽车的可交付能力。

周期起伏中，唯“价值”致远

当汽车产品日趋同质化，品牌信任成为稀缺资产，什么样的汽车企业才能穿越周期？围绕这一话题，会议的第三篇章把讨论焦点转向品牌价值与长期经营：在价格竞争尚未退场、用户决策逻辑又在变化的当下，企业究竟该守住什么、改变什么，以及如何把技术优势沉淀为用户可感知的品牌信任。

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机械行业分会会长周卫东认为，技术架构越复杂、版本迭代节奏越快，越考验企业的工程定力：能不能把充分的测试验证前置到量产之前，守住风险底线；能不能清晰坦诚地向用户讲明智能功能的能力边界，建立合理的使用预期。创新本身没有边界，但安全的底线不能模糊，工程的严谨不能让步。

在随后举行的圆桌沙龙上，各位企业领导达成共识——穿越产业周期不能靠短期销量和价格战，而要把技术优势沉淀为用户可感知的可靠、品牌信任与长期价值。东风本田执行副总经理曹东杰表示，产品经理要向用户传递技术、产品、品牌和价值“四个自信”，把材料、工艺和技术优势拆解给用户看，核心是“靠谱”； 广汽昊铂埃安BU副总裁杨龙明确，不能以牺牲长期品牌价值换取短期销量，价格战难让品牌持续生存，品牌根基仍在洞察和满足真实用户需求；奕境汽车品牌总经理曾清林认为，新品牌首先要真诚、听劝、厚道，向用户传递安全可靠，并通过终身质保等行动让长期承诺可感知。作为本场沙龙的主持人，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副秘书长田甜则指出，车企最终要回归市场和消费者，价格决定今天卖不卖得出去，品牌价值决定未来卖不卖得上价，消费者的购买逻辑正从参数转向品牌、价值和保值率。

活动最后，作为本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咖荟·汽车夜话”的重要成果，现场正式发布了《2026乌镇新汽车价值共识》。这份共识以“乌镇十问”为起点，汇聚汽车企业、科技企业、产业链伙伴及专家学者的多元思考，将三大篇章中围绕产业变革、技术重构与长期价值展开的深度讨论，凝练为面向中国汽车未来发展的共同判断与价值主张。

面对新汽车的“十问”，答案未必唯一，但方向已逐渐清晰。中国汽车面对的已不是单一维度的竞争，而是一场关于产业组织方式、价值分配逻辑与全球角色的系统性重构，唯有以“共赢”破题、“合力”突围、“价值”致远，才有可能把分散的队伍凝成可改变世界、重塑产业的重要力量。

剧变前夜，中国汽车已经走到从规模领先迈向价值引领的关口，接下来的考验，不是能否再赢一次速度或规模，而是能否在开放与协同中定义规则、在长期主义中积累复利。这一次乌镇夜话给出的，不是终局答案，而是一张面向下一个时代的行动清单。有理由相信，谁能把清单落实成行动，把合作从姿态变成机制，把技术从参数变成价值，把品牌从流量沉淀为信任，谁就更有可能在新一轮的全球产业版图中占据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